到底是誰發明了香檳?

Dom Perignon

到底是誰發明了香檳?

1.2 第一個假說 : Dom Pérignon 發明香檳?一個缺乏史實根據的神話 


許多關於香檳的書都寫道「Dom Pérignon 發明香檳」,或者「Dom Pérignon 發明了能有規律氣泡的釀造技術」。然而,這整個神話的根基驚人地薄弱。 連 Dom Pérignon 與香檳發明的故事,其實沒有任何直接證據。全部的神話僅僅靠一封信——一位法官在1821年8月22日所寫的信,裡面提到「是 Dom Pérignon 發現怎麼釀造氣泡酒的技術」。 更有力的反證來自 Dom Pérignon 本人的學徒,後來成為 Hautvillers 修道院主人的 Pierre 師傅。他留下了詳細記述老師在葡萄園與釀造技術的文字,卻完全沒有提到任何氣泡酒相關資料。

法國飲食文化歷史學家、巴黎第三大學校長 Jean-Robert Pitte 寫道: 「宣傳 Dom Pérignon 是發明香檳這個想法,只是為了給香檳產區還有法國得益而已。」 這個神話是被刻意建構的:1932年,香檳區的酒農與酒商舉辦活動,紀念「Dom Pérignon 發明香檳的250週年朝聖」;1951年,香檳工會再次辦活動紀念他/

 1968年,Marne 省檔案館館長 René Gandilhon 出版《創造香檳》一書,大力讚美 Dom Pérignon 的「創意」——但同樣不提供任何佐證。 

結論:雖然 Dom Pérignon 是一位出色的釀酒師,也是精明的酒商(他在1684年宣布出貨「26瓶世界上最好的酒」),但沒有任何歷史證據可以說他發明了香檳。

Christopher Merrett

到底是誰發明了香檳?

1.3 第二個假說 Christopher Merrett 發明香檳?

一個翻譯誤解堆砌的理論
英國發明香檳理論的支持者,主要依賴一份1662年由科學家 Christopher Merrett 所寫的文件:《關於倫敦皇家學會葡萄酒服務的觀察》,共8頁。   英國評論家 Stephen Clarke 在著作《千年友好的不合》(Mille ans de mésentente cordiale)中更大力支持這個理論,聲稱: 「香檳酒的酒瓶是英國技術創造的,香檳酒的氣泡是一位英國科學家發明的技術,然後香檳酒的客戶原來就是十六世紀倫敦的老饕。」

然而,仔細分析 Merrett 的文件,他提出的是當時英國人在酒裡面添加糖、蜂蜜、甜菜根等調味的做法——但完全沒有提到「香檳」。添糖技術在當時是平衡過酸葡萄酒的普遍做法,與香檳釀造法的二次發酵完全無關。 

作家 André Simon 在1962年的《香檳歷史》中引用一篇1675年的匿名文章:「我們的酒商用大量的糖粉為了讓各種酒比較耐喝,增加酒精度,還覆蓋怪味。」這句話雖然被一些人解讀為「二次發酵添糖的發明」,但實際上描述的只是調味技術,不是釀造技術。 此外,當時英國文學中出現的「sparkling champagne」這個詞也引發了誤解——但根據歷史語言學的研究,當時的 sparkling 並不含有「氣泡」的意思。英國國王 Charles II(1630-1685)確實喜愛香檳並在英國推廣,但這只是消費行為,並非釀造技術的發明。 

結論:Merrett 對葡萄酒釀造法技術有明顯貢獻,但他沒有發明香檳酒。

到底是誰發明了香檳?
Qui a inventé le Champagne ? — 2.12.5
五個歷史條件
香檳是怎麼被發明的?五個缺一不可的技術條件

那麼,香檳到底是怎麼被發明的?答案不是一個人,也不是某一天。香檳是一個集體的、跨越世代的創造,需要五個技術條件同時成熟。

條件一:釀造灰色酒
用黑葡萄(Pinot Noir、Pinot Meunier)釀造白酒,稱為「灰色酒」(vin gris)。壓榨時必須避免黑色葡萄皮使果汁染色。除了「白種白香檳」之外,現代香檳仍然使用黑色葡萄——香檳區三分之二的葡萄園種植的是黑色葡萄。
「雖然這一些酒是白色,我們叫他們灰色酒,因為是用黑葡萄釀造的。20年以來法國人對香檳酒的品味已經很熱烈!」
— Jean Godinot(Reims大教堂主教),1718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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條件二:裝瓶保存
十七世紀,大多數葡萄酒用橡木桶保存,只在飲用時才倒入玻璃瓶。香檳釀酒師發現,灰色酒在發酵尚未完成前裝入玻璃瓶,品質有明顯改善。
「裝瓶的香檳總是會比橡木桶好。裝瓶的香檳可以保存4、5、6年。」
— Jean Godinot, 1718 ; Adam Bertin du Rocheret, Épernay
條件三:引發氣泡的三種技術
氣泡的產生需要三個技術配合:

① 裝瓶時機:在三至五月裝瓶,讓冬天中斷的發酵在玻璃瓶中完成。
② 葡萄成熟度:不夠成熟的葡萄有利於氣泡現象。
③ 調配:為了平衡 Côte d'Avize 葡萄的「青味」,需要調配黑色葡萄。
「如果葡萄有一點青(綠色),裝瓶三、四個月後會特別有氣泡。」
— Jean Godinot, 17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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條件四:專用酒瓶與軟木塞
Argonne 區玻璃工廠從十七世紀起訂製專用玻璃瓶:暗色保護酒液、玻璃足夠堅固承受氣壓、瓶口設計利於排除沈渣。早期香檳瓶為西洋梨形狀。專用軟木塞取代了以油、麻布固定的木頭蓋子。
條件五:控制氣泡
即使十七世紀的釀酒師已能引發氣泡,但這個現象仍然很難控制。控制氣泡需要多項技術的成熟:

• 除渣技術(Dégorgement):1795年才被發明。
• 添糖計算:藥房師 Jean-Baptiste François 在1837年研究殘留糖與添糖量的計算方式。
• 專用酵母:Pasteur 的酵母研究後,1880年代起釀酒師開始挑選專用酵母。
• 精確 dosage:十九世紀起,釀酒師能精確調整甜度。
「我不知道我們今年是否會有泡沫。」
— Philippe-Valentin Bertin du Rocheret,Épernay,1732年致英國客戶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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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葡萄酒歷史充滿各種矛盾的神話,這一些神話有『美化』的作用,不該排斥。香檳酒不是 Dom Pérignon 也不是 Christopher Merrett 發明的。兩位對香檳酒都有貢獻,但是香檳酒是一個公共的創造:無疑是在香檳區被發明的,一代又一代的釀酒師試驗各種技術,慢慢改良釀造過程,這就是現代香檳的 méthode champenoise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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